江程听到“美学流变”这四个字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大哥，你认真的吗？
我就是想看看这破碗底下有没有“大明成化年制”啊！
这跟美学流变有个毛线的关系？
他看着老科长那求知若渴、闪闪发光的眼神，知道自己要是说“我就是随便看看”，对方肯定不信。
说不定还会自行脑补出“江顾问淡泊名利，不愿显露自己的深厚学养”之类的剧情。
心好累。
他僵硬地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，缓缓吐出几个字。
“艺术，源于生活。”
说完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。
太装了！
这话说出去，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然而，对面的老科长听完，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，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“艺术……源于生活……”
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，眼镜后面的双眼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“我懂了！我彻底懂了！”老科长激动地一拍大腿，声音都在颤抖，“江顾问，您这句话，真是振聋发聩！我们之前搞设计，总是关在屋子里，翻那些画册，看那些国外的资料，闭门造车！却忘了，最好的设计，最鲜活的元素，就藏在我们的生活里，藏在这些最朴素的民间器物里！”
江程：“……”
我不是，我没有。
老科长越说越激动：“这个碗上的缠枝莲，还有那边那个柜子上的雕花，这些都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美！我们把它当成‘土’，当成‘老’，弃之如敝履，却不知道，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宝藏！只要我们加以提炼，用现代的审美去重新演绎，这不就是您说的‘新潮’和‘时尚’吗？！”
江程已经放弃了思考。
他只能保持着他那高深莫测的表情，对着老科长，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啊对对对。”
得到肯定的老科长，像是领了圣旨，对着江程深深一鞠躬：“江顾问，谢谢您！谢谢您的点拨！我知道该怎么做了！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跑，一边跑还一边喊着：“小王！小李！都别研究那些西洋画册了！跟我去采风！去民间！艺术源于生活啊！”
看着老科长风风火火的背影，江程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青花小碗。
现在，他是没法买了。
他要是现在把这“蕴含着美学流变”的碗给买了，传出去，指不定又被解读成什么样了。
“江顾问慧眼识珠，于市井中发掘失落的国宝！”
算了，惹不起。
捡漏计划，宣告失败。
江程叹了口气，无功而返，回到了他的筒子楼，继续躺平。
钱没搞到，心累得不行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出乎意料的平静。
厂里的人没再来打扰他，似乎是真的去“深入生活，寻找灵感”去了。
江程也乐得清闲，每天就是陪父母聊聊天，在附近溜达溜达，过上了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。
虽然穷了点，但安逸啊。
直到一周后。
这天下午，江程正躺在床上思考人生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。
紧接着，就是“咚咚咚”的急促上楼声，震得整个楼板都在晃。
“江顾问！江顾问在家吗？”
是李厂长那标志性的大嗓门。
江程一个激灵坐了起来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。
王副市长和李厂长一马当先，两个人都是满面红光，激动得像是中了五百万。
他们身后，还跟着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轻女孩。
“江顾问！成了！我们成了！”李厂长一个箭步冲到床边，激动地抓住江程的手，用力摇晃着。
江程被他晃得头晕眼花：“李厂长，慢点，慢点，什么成了？”
“卖疯了！我们的‘青春’牌文化衫，卖疯了！”王副市长也走了过来，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。
原来，那天老科长从旧货市场得到“启发”后，立刻带领技术科的人，扎根民间，从年画、剪纸、蓝印花布、老式家具上，提取了大量的传统纹样。
然后，他们用现代、简洁的设计手法，将这些纹样重新组合，设计出了几款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印花图案。
他们没有再用老式的劳动布，而是采购了更柔软舒适的纯棉布，做成了一批款式新颖的T恤衫和布包。
品牌名，就叫“青春”。
寓意着老树发新芽，也对准了年轻人的市场。
第一批货，在昌城百货大楼一上架，当场就被抢购一空！
那些看惯了蓝灰黑白的人们，何曾见过如此新潮、又带着熟悉亲切感的衣服？
尤其是年轻人，简直是人手一件，穿着“青春”牌文化衫在街上走，那就是最靓的仔！
订单像雪花一样飞进了纺织厂，沉寂多年的机器，第一次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都供不应求！
“江顾问，您真是神了！”李厂长激动得语无伦次，“您就是我们纺织厂的再生父母啊！”
江程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就因为我一句“艺术源于生活”？
这也行？
这时，一直站在后面的那个女孩走了上来。
她大概二十岁出头，扎着个马尾辫，穿着一件白衬衫，脸蛋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，一双大眼睛看着江程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。
“江顾问，您好，我叫李静，是李厂长的女儿。”女孩的声音清脆好听，“谢谢您！我爸说，要不是您，我们厂就真的完了。”
江程看着女孩真诚的眼神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我……我也没做什么。”
“您太谦虚了！”李静立刻反驳道，“我听我爸说了，您的每一个指示，都充满了智慧！‘用户导向’、‘品牌价值’，还有‘艺术源于生活’，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没讲过这么深刻的道理！”
江程：“……”
姑娘，你上的怕不是个假大学吧。
王副市长笑着拍了拍手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，递到了江程面前。
“江顾问，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，也是您这个月的第一笔顾问费。以后，每个月都会按时给您送来！”
江程看着那个信封。
厚厚的，鼓鼓的。
他接过来，捏了捏。
那扎实的触感，那迷人的厚度……
他咽了口唾沫。
这……得有多少？
他感觉自己的躺平大计，好像……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。
就在他捏着信封，心神激荡，准备发表一下“啊对对对”的获奖感言时，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，在敞开的门口响了起来。
“哼，我当是谁呢，搞出这么大阵仗。原来是昌城从犄角旮旯里请来的‘大神’啊。”
众人齐齐回头。
只见门口斜倚着一个青年。
一身时髦的喇叭裤，上身是花里胡哨的的确良衬衫，领口敞开着，脸上架着一副硕大的蛤蟆镜，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微笑。
这副打扮，在此时的昌城，骚包得有些扎眼。
来人摘下蛤蟆镜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王副市长身上，语气夸张地说道：“王市长，你们昌城也是越来越有魄力了，什么人都敢往回请。可别被人当猴耍，让江湖骗子给蒙蔽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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