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云汀”会所深处，水晶吊灯的光芒被刻意调暗，暧昧的光线流淌在深色的丝绒沙发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桌面上。空气里混杂着昂贵的香水味、雪茄的焦香和酒精特有的甜腻气息，嗡嗡的谈笑声像一层厚重的纱，包裹着每一个人。
殷晚坐在靠近角落的位置，手里捧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苏打水，冰凉的杯壁贴着她的掌心。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，既不张扬也不失礼，但坐在这群衣着光鲜、谈吐间挥斥方遒的男男女女中间，她依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，像个误入奢华片场的临时演员。
邝彻坐在她斜对面，正和一个做私募基金的同学低声交谈着什么，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。他偶尔端起酒杯啜饮一口，姿态闲适，仿佛这里是他的主场。瞿白端着酒杯，像只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，笑声洪亮，时不时拍拍这个的肩膀，又和那个碰碰杯。他的目光几次掠过殷晚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、评估货物般的兴味。
“哎，我说咱们邝总，”瞿白的声音突然拔高，带着几分刻意的醉意，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。他晃着酒杯，踱到邝彻和殷晚这边的区域，眼神促狭地在殷晚身上打了个转，“金屋藏娇也得拿出来晒晒嘛！弟妹这么漂亮，整天关在家里多可惜？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了，光坐着喝白水有什么意思？”他故意把“白水”两个字咬得很重，引来一阵附和的笑声。
殷晚的脸颊微微发热，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。她感觉到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自己身上，带着好奇、审视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
“就是就是！”一个妆容精致、穿着亮片吊带裙的女人立刻接话，她是瞿白的女伴，叫Lily，声音又尖又脆，“殷晚姐，别这么拘束嘛！出来玩就要放得开！你看我们邝总，多沉稳大气！”她话里话外都在捧邝彻，顺带踩了一下殷晚的“拘束”。
另一个挺着啤酒肚、满脸油光的男人，是瞿白的合伙人，叫钱永福，咧着嘴笑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：“弟妹这是害羞！瞿哥，你得带头搞点气氛啊！光喝酒多没劲！”
起哄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殷晚求助似的飞快瞥了一眼邝彻。他端着酒杯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既没有出言阻止，也没有看她，仿佛眼前这场针对他妻子的起哄与他毫无关系。他的沉默像一把冰冷的钝刀，缓慢地割在殷晚紧绷的神经上。她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熄灭了，只剩下难堪和无措。
“安静安静！”瞿白显然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感觉，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，脸上堆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，“既然大家这么热情，那咱们就玩个小游戏助助兴！规则简单！”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殷晚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，“就请我们美丽的邝夫人，给我们分享一下，学生时代最糗的一件事儿！光说不行啊，得演出来！让大家乐呵乐呵！”
“演出来？”Lily夸张地捂住嘴，眼睛却兴奋地发亮，“瞿哥你真会玩！”
钱永福立刻拍着大腿叫好：“这个好！这个好！弟妹，快想想，有没有什么被罚站啊，念检讨啊之类的？肯定有吧？”
“对对对！演一个！演一个！”其他人也跟着起哄，拍桌子，吹口哨，气氛瞬间被炒得火热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殷晚身上，充满了猎奇的期待。
殷晚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透了，一直烧到耳根。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，嗡嗡作响。高中时，确实有过一次。她生理期突然提前，弄脏了浅色的校服裤子，被后排调皮的男生大声嘲笑，又羞又气，和对方争执起来，结果被不明就里的教导主任一起罚站在教室外面整整一节课。那是她整个青春期最不愿回忆的噩梦之一，那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感，隔了这么多年想起来，依旧让她指尖发凉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邝彻，眼神里带着最后的祈求。他应该知道的，她以前跟他提过这件让她耿耿于怀的往事。
邝彻终于动了。他放下酒杯，目光平静地迎上殷晚的视线，深邃的眼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，没有任何波澜，甚至没有一丝温度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极其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。那个细微的动作，像是一种默许，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——看她如何应对。
最后一丝支撑崩塌了。周围的起哄声浪越来越高，像汹涌的海水快要将她淹没。瞿白、钱永福、Lily…一张张看戏的脸在眼前晃动。拒绝？那只会让场面更尴尬，坐实她的“放不开”和“扫兴”。她甚至能想象明天圈子里会怎么传：邝彻那个老婆，小家子气，上不得台面。
巨大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。在无数道目光的逼视下，在邝彻那令人心寒的沉默中，殷晚的身体微微颤抖着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几乎是咬着牙，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…好。”
“哇哦！”瞿白带头鼓掌，一脸得逞的坏笑，“弟妹爽快！来，大家给腾个地儿！”
人群兴奋地骚动起来，自动让开一小块空地。水晶灯的光束仿佛都聚焦在了殷晚身上。她慢慢站起身，感觉双腿像灌了铅。四周安静了一瞬，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她，等着看她如何出丑。
她走到那块空地中央，背对着众人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她闭上眼，试图屏蔽掉周围的一切。脑海里只剩下高中教室外那条冰冷的走廊，瓷砖墙壁的凉意仿佛透过时空贴上了她的脊背。她强迫自己回忆那种感觉——无措，羞愤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她慢慢地转过身，面对着那群衣冠楚楚的看客。努力想扯出一个被罚站时可能有的委屈表情，但嘴角僵硬得厉害。她微微低着头，双手有些局促地绞在身前，模仿着当年靠着墙根罚站时那种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姿态。身体僵硬，动作笨拙，像个蹩脚的提线木偶。
周围响起压抑的嗤笑声，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皮肤上。
就在这时，钱永福那肥胖的身体猛地往前探，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、恶作剧得逞的兴奋笑容，手里抓着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眼地亮着。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，将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了场地中央那个孤立无援、正笨拙重现着人生至暗时刻的身影。
“咔嚓！”
一道极其刺眼、极其突兀的闪光灯，像一道惨白的闪电，猛地撕裂了会所里刻意营造的暧昧昏暗！
强光瞬间将殷晚脸上那份强装的平静、眼底深处来不及掩饰的屈辱和难堪，照得纤毫毕现！她像一只骤然暴露在聚光灯下受惊的小兽，猛地抬手挡住眼睛，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，脸上血色尽褪，只剩下惨白。
“哈哈哈！钱胖子**太损了！”瞿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，指着钱永福，眼泪都快笑出来了。
Lily也捂着嘴咯咯直笑：“钱总你真是…太会抓拍了！”
钱永福得意洋洋地收回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，一边操作一边冲着邝彻的方向，用一种刻意拔高、生怕别人听不见的、充满戏谑和试探的语气嚷道：“邝总！别介意啊！玩玩嘛！给您发过去了，看看您家晚晚这演技，绝了！哈哈哈！大家说是不是？”
“是是是！晚晚姐太可爱了！”
“绝了绝了！邝总好福气啊！”
起哄声浪再次达到顶峰。
殷晚僵在原地，放下挡着眼睛的手，只觉得那闪光灯留下的光斑还在视网膜上灼烧。她看向邝彻的方向。他依旧坐在那里，手里捏着酒杯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甚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，像戴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。只是那双眼睛，隔着喧闹的人群，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，精准地刺向正得意地晃着手机的钱永福，以及笑得前仰后合的瞿白。
那眼神，沉静得可怕。仿佛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。
手机提示音在邝彻的口袋里，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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